羅馬帝國時期,意大利和希臘是東西羅馬的分野。現在,它們是南歐兩個國家,隔著奧尼亞海相望。羅馬,昔日所指的是羅馬帝國,全盛期其版圖囊括了全地中海沿岸,故有別名為地中海帝國,今天,羅馬只是意大利的首都。
我們從雅典搭機飛羅馬,航程二個多小時,約等香港飛上海。羅馬到處遊客汹湧,猶如蝗蟲過境。街道狹窄,塞車是家常便飯。在多倫多大家都還對體積細小的smart car滿腹懷疑,聰明車已經在羅馬滿街跑了。今年夏天,亞伯達省艾明敦巿有一個人將他的聰明車橫泊在兩輛大車中間,結果遭警察罰款。車主不服氣,和警察對簿公堂。在羅馬,假如閣下的聰明車能夠一頭擠進兩輛車之間的隙縫,就擠進去嘛,我有照片為證,羅馬人都這樣幹,警察叔叔不會來罰款的。
我們這支八十人考察團像隻龐大的大笨象,跌跌撞撞來到梵諦岡大門口,拖拖拉拉走了一條又一條街,終於氣喘咻咻地來到排隊進梵諦岡的長龍尾巴,看看這繞城大軍,只怕能踏進門檻已經過了半天,領隊當機立斷,決定改去看聖彼得大教堂,明天黎明既起,再戰梵諦岡罷。正要起步,這才發現團中兩隻小羊不見了!領隊並幾位團友在茫茫人海中四處尋羊不獲,最後決定留下二人繼續尋找,眾人步行前往聖彼得大教堂。
聖彼得大教堂,久仰大名,照片,電視新聞見過無數次。然而,只有到了現場才能深深體會其巍峨氣勢。大教堂門外左右兩邊分別是彼得和保羅雕像。彼得常讓我想起孔子的子弟子路,兩人性格甚相似,對老師的忠心不二也相似。彼得是耶穌的大子弟,原是漁夫。他和約翰是好朋友,但兩人完全不同類型﹕彼得外向,反應敏捷,快人快語,難免有時顯得魯莽衝動﹔約翰內向,感情細膩,比較少話,擅長透過寫作來表達心思意念,有時固執火爆。路加記載彼得和約翰初初出來傳道時,「他們(官府、長老、文士和大祭司)見彼得和約翰的膽量,又看出他們原是沒有學問的小民,就希奇,認明他們是跟過耶穌的。」
「跟過耶穌」在彼得的身上留下深遠的影響,讀彼得晚年的書信一片鐡漢柔情,溫柔在不經意間流露。他教導做丈夫的,說﹕「你們做丈夫的跟妻子一同生活,應該體貼她們在性別上的軟弱。要尊重她們,因為她們跟你們一樣都要領上帝所賜的生命。能夠這樣你們的禱告就不至受阻礙。」(現代中文譯本)那是一個男性中心的年代,從來只有女人聽男人的話,誰會要求丈夫「體貼、尊重」妻子﹖甚至鼓吹男女平等﹕「她們跟你們一樣都要領上帝所賜的生命」,甚至,惟有這樣,「你們的禱告就不至受阻礙」。彼得對妻子們所說的話則是﹕「只要以裏面存著長久溫柔安靜的心為妝飾。」稍後,他又告誡信徒,說﹕「有人問你們心中昐望的緣由,就要當作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
彼得和約翰這對好朋友後來兵分兩路。約翰定居以弗所,牧養教會和寫作。彼得呢,據保羅說,和信主的妻子並肩作戰,一起四處奔走傳道。最後彼得在羅馬被拘捕,判釘十字架死刑。彼得深覺自己不配像主耶穌那樣死去,遂要求倒釘十字架。
回想當年彼得還在加利利湖打魚為生,一天,他忙了整整一晚一條魚也沒有撈著。清晨返回,近到岸邊時,耶穌站在岸上吩咐彼得下網。彼得照著做了,結果捕到滿滿兩艘船的魚。其他在場的人只是感到驚訝,彼得卻立刻看出來,惟有從神而來的人才能行這樣的事,他深感自己不配站在這樣的一個人面前,就立刻俯伏在耶穌腳前,說﹕「主阿,離開我,我是個罪人。」很顯然,這「不配」的感覺一直存在彼得的心中至死一刻,令他對神的恩典更為敏銳──耶穌揀選他為門徒是出於恩典,而並非彼得有多麼好,多麼了不起。
彼得大教堂裏面很暗,拍照光線不足,又不準用三腳架,幸好上帝造的眼睛比我手上精良的數碼攝影機對光線更敏銳,且用眼睛看個仔仔細細,讓美麗的藝術品保存心中,萬無一失。
甫進大門的左耳室前人山人海,水洩不通,沒有奧運選手的本領,休想擠進去。隔在厚厚的玻璃後面是「聖母憐子像」,為文藝復興時期靈魂人物米高安哲羅的成名作,也是惟一有雕刻家簽名的雕像。雕像於1499年完成,當時這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才二十四歲。
據路加醫生的記載,馬利亞已經許配給約瑟,還沒有過門,就從聖靈感孕,懷了耶穌。按照當時的社會習俗推測,此時馬利亞應該不會超過十六、十七歲。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時,約三十三歲,那麼,馬利亞應該在五十歲左右。可是,所有聖母憐子像都將馬利亞描繪得很年輕,和憔悴而顯得分外衰老的兒子形成強烈對比。如果從寫實的角度來看,極為不合理。米高安哲羅雕刻的聖母尤其年輕,看起來只是十五、十六歲的少女。她懷抱耶穌遺體於膝上,俯首凝視兒子,背脊挺直,容貌安詳寧靜,溫柔卻又剛毅,沒有呼天搶地的哀慟,她的悲傷是深刻卻又淡然的,隱然透露出對上主全然的相信、順服,和永生昐望。
似乎所有藝術家,尤其米高安哲羅這尊雕像,有意無意之中將聖母的形像凝固在她生命中兩個重要時刻﹕其一,天使報信,惶恐之後,馬利亞堅定地回答﹕「我是上主的婢女,願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其二,耶穌出生後四十天,約瑟和馬利亞帶耶穌從伯利恆上到耶路撒冷,準備按照摩西的律法,把他獻給上主。他們甫進聖殿便遇見年邁的西緬。西緬把孩子抱在懷中,他祝福了這對年輕的夫妻,又對馬利亞說﹕「這孩子被立,是要叫以色列中許多人跌倒,許多人興起,他又要成為許多人毁謗的對象,並因此顯露了許多人心裏的意念。憂傷將要像利劍一樣刺透你的心。」
翌日,我們黎明即起,趕在公路還沒有擠滿汽車,寸步難行之前進了羅馬,即使這樣,梵諦岡門口前已經排起了一條不長不短的人龍了。梵諦岡可以稱之為「天主教國」,是目前世界上最細小的國家,我們所看的只是這小小國家的一隅,開放給遊人參觀的博物館部分。
終於如願似償踏進了梵諦岡。沒有幾家博物館是這麼擁擠的(最冷清的博物館是上海性博物館),我的前後左右都擠著人,想站一站也難,只能跟著人流前進,也沒有幾家博物館如斯張狂,鋪天蓋地的金碧輝煌,無論是門扇,天花板,地板、牆壁無處不是藝術品,這是某某大師的作品,那是某某大師的作品,全都是响噹噹的人物,年代久遠作者不詳的,仍然必定是公認的藝術精品。
從博物館裏走馬看花一圈出來,腰酸背痛,脖子快要斷了,腿也快要斷了,頭重腳輕而意亂情迷,失魂落魄,不知今夕是何夕。待整隊去吃午飯,數數人,這才發現又不見了小羊一隻,又展開尋羊記。我緊緊抱著剛才在博物館裏「搶」購的一本書(要跟大隊走,買書必須眼明手快,好像搶劫一樣),在迴廊前的台階上席地而坐,心中一片迷惘,無法返回現實世界。幸好要去找羊的不是我,否則,恐怕又多一隻迷途小羊。
忽然,廣場上架起鐡馬清場,原來教皇返回梵諦岡。提起教皇,也許大家會覺得其人必定嚴肅古板,尤其新教基督徒,因為教皇是天主教的頭頭,可能會覺得他雖無過失,面目可憎。其實不然,有時教皇也很可愛,甚有幽默感。
梵諦岡輝煌的藝術品和文藝復興息息相關,自然少不了米高安哲羅的精心傑作,其中最有名的壁畫之一是〈最後的審判〉。米高安哲羅精通繪畫,雕刻,建築,是一位跨多領域的曠世奇才,他原來人在翡冷翠,教廷特地延請他到梵諦岡作畫。
一天,米高安哲羅正在專心繪畫的時候,一位主教進來,一看,喝,除了主耶穌和聖母馬利亞之外,所有人都赤裸裸,一絲不掛!這,這成何體統!
於是,主教下令要米高安哲羅給每個人穿上衣服,最起碼要遮住「敏感部位」。米高安哲羅死也不從。兩人大吵一場。主教離去後,米高安哲羅餘怒未息,就將站在地獄門口的魔鬼畫成主教的樣子。到了剪綵那一天,布帘徐徐拉開,當魔鬼出現在眾人面前時,誰都看得出來那是某位主教的尊容。主教大怒,跑去向教皇投訴。教皇一笑置之,說﹕「教皇只能管人間的事情,地獄那邊可管不著。」
縱觀〈最後的審判〉,其實米高安哲羅畫得很含蓄,主教還不能見容,橫加干涉,難怪大師大發雷霆。這件事的教訓意義是﹕不要粗暴地干涉藝術家(包括音樂家、雕刻家、畫家、作家,攝影師,等等所有從事藝術工作的人)的創作自由,否則,會變成魔鬼。不過,這幅名畫最終難逃「遮遮掩掩」的命運,卻又畫得極為拙劣,硬生生添上一塊遮羞布,反而欲蓋彌彰,令人啼笑皆非。這事五百年來一直是藝術界的笑料。
我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希臘的「人」,這與大師的技巧無關。希臘的「人」身材健美,坦蕩自然﹔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人」大都肥胖,贅肉處處,需要減肥。甚至希臘藝術女神維納斯在老家時是一位身材苗條的窈窕淑女,到了意大利就變成胖胖的少婦,香港人稱為「師奶」者也。
如果只選一張照片代表羅馬,必定是環形競技場。競技場因為羅馬皇帝曾經將基督徒投入裏面和猛獸搏鬥,而在基督教圈子裏臭名昭著。其實,當年競技場上和猛獸徒手搏鬥,最後難逃一死的,基督徒還算少,此外還有戰俘和奴隸﹔觀看人被猛獸撕成碎片,也不是為了懲罰基督徒,或戰俘和奴隸,而是「培養國民尚武精神」。
人遭猛獸襲擊,吞咬,鮮血淋淋,觀眾席上的人,成千上萬的人,鼓掌歡呼,興高彩烈。孟子說,人皆有惻隱之心。未必也。人,有時比野獸更兇殘,至少老虎不會故意將另一隻老虎送入獅子口裏,然後鼓掌歡呼,還美其名曰「培養尚武精神」!
在羅馬四處遊覽時,導遊不時說﹕「蠻族入侵時,這地方遭到怎樣怎樣的破壞。」蠻族指的是羅馬帝國以北的歐洲人,尤其是哥特人和日耳曼人。蠻族固然多次掠奪破壞羅馬,甚至最後造成了帝國的覆滅。不過,如果我們真誠面對史實,那麼,帝國對待蠻族也很野蠻。在希臘時,導遊念念不忘亞歷山大,羅馬帝國時期則稱為「羅馬佔領期」。土耳其則大談奧圖曼帝國的光輝燦爛,且不忘數落幾句亞歷山大及其他殖民宗主國的霸道,將自己的文化強加到殖民地人民的頭上,奧圖曼帝國不是這樣的,很尊重當地社會文化,絶無霸氣。可是,難道不正正是奧圖曼帝國的土耳其人將巴特農神廟變為軍火庫,令巴特農遭到致命的損毀?
還有,如果我們能夠真誠地面對我們自己的歷史,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我們也曾經野蠻地對待周邊的「蠻族」;當然,我們對你死我活的內鬥也很在行,我們會將互相殘殺的行為合法化為「階級鬥爭」,為「無產階級專政」!
讀史,無論是書齋裏挑燈展卷閱讀沉思,或是風塵僕僕奔走萬里,在千古廢墟徜徉徘徊,我們要從中讀出人性裏頭的野蠻和傲慢,用基督教的語言來說,就叫做「人的罪性」,不僅僅亞歷山大,尼錄等等,這些大權在握的人,而是你、是我的心中,也有野蠻,也有傲慢。
惟當我們能夠深刻地正視和反省人性裏的野蠻和傲慢時,我們才有可能從野蠻走向文明,而並非像大陸作家余秋雨在《千年一嘆》中所言,為血腥的窮兵黷武進行「审美軟化和精神軟化」,便能催生文明。希臘悲劇的精彩之處並非在於為殺戮進行「审美軟化和精神軟化」,乃是在於能夠正視和反省人性裏的野蠻和傲慢。國劇《四郎探母》若是在希臘人手中,鐡定是悲劇。宋的楊四郎和遼國公主選擇了忠於愛情,忠於婚姻,就必然都成了賣國賊,都背叛了自己的國家,這是兩難的困局,只有死路一條,怎麼會大團圓結局﹖甚至居然還會有兩個丑角國舅從旁插科打諢,大作「精神軟化」!近年來的《雍正王朝》、《大宅門》之類的電視劇集,不過是勾心鬥角的博覽會,給爾虞我詐塗脂抺粉,大作「审美軟化和精神軟化」,而缺乏對人性的深沉反省。
二千年來,基督教能夠從耶路撒冷開始,傳至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一直到地極海角,所憑持的不是兵馬,如十字軍東征,而是對人的罪性所作的深沉反省,和勇於自非,勇於改過。還有,更重要的,是愛和饒恕,這就「止弋為武」的精髓所在,或老子所說的「溫柔的力量」,而這溫柔的力量源頭是上帝。
羅馬,奢華而俗氣﹔羅馬,令人深深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