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歷史的迴廊---在絲綢之路的另一端

  多年前,一部台灣電影當中有這麼一幕,在一所中學的實驗室裏,一群高中男生高談闊論,一個說中學畢業後要出國留學美國,另一個出國留學法國,再一個出國留學英國,又一個……一陣炫耀,口水四濺之後,大家發現有一個人一直沒吭聲,就詢問他的志向。

  「我出土!」那人說,繼續埋頭做實驗。眾人嘩然。「出土」?甚麼意思?
  「我出國留學土耳其!」沒錢出國留學的窮小子沒好氣地回答。
提起土耳其,你會想到一個怎樣的國家﹕貧窮落後﹖動亂﹖恐怖份子活躍﹖回教國家,壓迫女性(好像阿富汗那樣)﹖那怕是昔日經濟剛起飛不久的台灣,也要拿土耳其來做開玩笑的對象,而在生活安逸的加拿大,我一說參加福音證主協會辦的「新約使徒腳蹤考察團」,所去三國中含土耳其,別人立刻殷勤叮嚀,好像我即將奔赴戰火最激烈的戰場!或者,我一踏足斯土便立刻遇上七級大地震!
  現代土耳其的輕工業和服務旅遊業甚發達,不過,土耳其選擇了成為一個以農業為主要產業的國家,農產品完全自給自足,並大量出口歐洲,所以,在土耳其可以吃到好多新鮮食物,品種繁多且價錢低廉。無花果尤其好吃,肥大甘甜。後來吃上癮了,早餐時順手牵羊,帶走幾個無花果,長途行車時慢慢品嚐。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Orham Pamuk)。李歐梵稱他為﹕「一位集古典和現代於一身的stylist」,「他以現代經驗結合對文化歷史的深度剖析,寫成一部部遊走古今、集古典與晚代於一身的文學巨著」。無毫無疑問,帕慕克祖國的深厚歷史文化和現代自由文明給他提供了「遊走古今」的沃土。
如果回顧歷史,尤其是基督教史,那麼,土耳其將是不容錯過的國家。
  「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為我作見證。」這是耶穌復活後,給門徒的使命。自此以後,人類歷史上一場最為持久且影響深遠的寧靜革命就循著這一大方向發展。
  教會在耶路撒冷爆炸性地建立起來之後,在安提阿全面走出猶太人的圈子,在外邦人當中取得突破性成長,而且,由於在安提阿初生的基督教沒有受到像在耶路撒冷猶太教領袖的無情逼迫,發展更為迅猛,信徒被稱為「基督徒」便是在安提阿開始的,而安提阿則有「基督之城」的美譽。
  安提阿何處也﹖正正在今日的土耳其境內,位於在敍利亞邊境稍北。一世紀的安提阿和長安(中國,今稱西安)同為絲綢之路的起/終點,為當時經濟強勁,高度文明的國際都巿。目前許多有關一世紀東西交通史的書籍都會提及兩城,不少書籍還會提及當時基督教在安提阿廣泛傳開的盛況。
  公元46 – 48 年間,神揀選了欣欣向榮的安提阿教會,吩咐他們將福音的火把傳遞開去。安提阿教會順服神,派出他們當中最優秀的領袖保羅和巴拿巴,並馬可三人西進,展開了第一次宣教旅程,他們所經之地都在今日的土耳其境內。
  考察團沒有去土耳其東部和中部,也就是安提阿以及保羅和巴拿巴第一次宣教旅程所到之地,而是將焦點定在土耳其西部,〈啟示錄〉裏提及的七個教會所在之地。這些城巿有些保羅曾經到過,甚或住過不短時日,如以弗所,也有一些城巿保羅可能從未踏足,而是其他信徒──使徒的徒子徒孫──將福音帶至該地。
  我們取道英國倫敦飛土耳其君士坦丁堡,抵達時已是傍晚,微雨紛飛。君士坦丁堡跨歐亞大陸,Bosphorus海峽不但是歐亞大陸的分水線,更是黑海通往地中海,並由此航出大西洋,或經蘇伊士運河出紅海,放印度洋的惟一通道。因這戰略重要地位,冷戰其間,土耳其一直是美國和蘇聯極力爭取拉攏的對象。今時今日,土耳其仍然在中東和平上扮演著重要角色。
  在基督教史上,君士坦丁堡的地位也舉足輕重。公元64年,羅馬城焚於一場熊熊大火,尼錄皇帝被疑為縱火者,性格殘暴,為人下流的尼錄便嫁禍基督徒,從此,基督教一直受到羅馬政府的圍剿,大規模的逼害前後共達七次。
  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和李錫尼兩皇帝在米蘭會唔後,頒發米蘭赦令,承認基督教的合法地位,與其他宗教平等。自此之後,教會才得以安定發展。公元325年,尼西亞大公會議召開,標誌著基督教發展的新里程,教會開始整理經典,確立基本教義,建立體制。從那時起至九世紀,共有八場基督教大公會議在土耳其舉行,其中君士坦丁堡有五次之多。
  君士坦丁堡依山傍海,自然景色迷人。由於位處地殼持續變動,地震頻仍,所以沒有甚麼摩天高樓。現代建築雖然似乎並不特別出色,但城內卻是古蹟處處,足令每一個醉心歷史的人情亂意迷。
  君士坦丁堡停留了一天之後,搭機南下,在接下來短短的三天之內,輾轉千里,跑遍七個城巿,分別為﹕示每拿、推雅推喇、撒狄、非拉鐡非、老底嘉(並棉花堡)、以弗所和別迦摩。在這些地方,除了以弗所以外,現在都不是有名氣的大都巿。然而,在一世紀時,這些城巿幾乎全都是位於主要經貿幹線上的富裕大城。經歷了二千年歲月的洗禮所遺留下來的巿中心、神殿、運動場遺址氣勢磅礡﹔很難想像在沒有起重機的歲月裏,這些直徑達二米的攀天巨柱是怎樣竪立起來的,還要在上面加蓋屋頂呢,其力學的精確令人嘆為觀止,在在說明當年的榮華富貴和高度文明。
  七城中最值一提的是以弗所和別迦摩。當年以弗所和別迦摩分別是亞細亞的經濟/文化中心和政治/醫藥中心。以弗所圖書館遺址今天已成為以弗所的標誌,當年藏書豐富,為世界第三大圖書館,其建築華麗精緻。最要令人一燦的是,圖書館對面不遠便是紅燈區,以弗所大街上現在還存有一些石塊上面刻了方向,指示這些給男人尋歡作樂,並以為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慨的場所。
  此外,以弗所也擁有亞細亞首屈一指的大劇院。在沒有現代音響設備的古代,大劇院二萬五千個坐位任何一個都可以清晰聽到演員的聲音。現在夏天時,大劇院仍不時有節目演出,仍然不需要音響設備。
  當年,保羅在以弗所住了近三年,他所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熱愛藝術,熱衷追求學問,同時又放縱情慾,紙醉金迷,十里洋場的紅塵滾滾世界。福音雖然像一粒芝麻那樣細小,卻帶著生命的力量,就像少年大衛面對巨人歌利亞,力抗世俗。據路加的記載,保羅和他的同工團隊在以弗所的傳道工作極為成功,令許多行邪術的人改邪歸正,他們帶來價值高達五萬兩銀子的邪術書籍,當眾一把火燒了。不但如此,甚至連售賣以弗所保護神亞底米女神神殿模型的生意也銳減,以此為生的銀匠底米丟眼紅,又擔心自己的財路斷絶,遂煽動同行鼓譟,引起一場全城大暴動。
  我在圖書館流連許久後,沿著大理石大道行至港口大道的交接處,便是那座我風聞已久的大劇院。大劇院直徑達五十米,呈半圓形,就像其他希臘的古劇院一樣,依山而建,遠觀好像一把巨大的中國摺扇。雖然在漫長的歷史長河裏,不少座位的石塊被盜去做建築材料,大劇院整體而言相當完好。當年那場全城大暴動就是在這裏發生的。以弗所人抓了保羅的同工該猶和亞里達古,衝進大劇院。路加的記載令人發噱﹕「聚集的人紛紛亂亂,有喊叫這個的,有喊叫那個的,大半不知道是為甚麼聚集」。「不知道是為甚麼聚集」的人,用中國話來說就叫做「跟屁精」。後來巿書記趕去,軟硬兼施說了一番話,才將暴動平息下來。
  以弗所不愧是一個有書香氣的城巿,連在這裏長住過的使徒也盡是寫作能手。一般相信,保羅住在以弗所時,寫成致〈哥林多書信〉二封。聖約翰寫下〈約翰福音〉和〈約翰書信〉三封。居以弗所期間,他曾遭流放拔摩島,在島上照樣寫作不輟,完成〈啟示錄〉一書。據說約翰得享高齡,他長眠之地是聖約翰教堂。
  此外,耶穌被釘十字架時,將母親馬利亞託付約翰奉養,自此以後,約翰就將馬利亞接到自己家中,很有可能後來隨約翰到了以弗所。〈路加福音〉1:5至2:52讀來酷似該書完成後,路加跟隨保羅傳道來以弗所。有機會見到馬利亞,根據她的口述再加上去的。
  從以弗所順著愛琴海岸北上,便達别迦摩,其舊城遺址建在山上,在沒有飛機大炮長程飛彈的年代,這樣的城巿易守難攻,但是食水是一大問題。那位設計别迦摩的偉大建築師,同時建造了一條工程浩大的引水渡槽,解決了難題。
  在碧藍的天空襯托下,高山上的巨柱顯得更為巨大,更為白潔。在這看起來這極為乾旱,不毛之地的山上,居然長著幾棵大樹,枝葉茂盛。當然,山上也少不了有神殿,供奉希臘諸神中最重要的一位宙斯。據當地的導遊說,神殿原本完好無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德國佔領土耳其。德國考古家將整座神殿一塊一塊拆了,運去德國,現存於柏林博物館內。不少聖經學者相信,〈啟示錄〉裏致别迦摩信中所提及的「撒但的座位」很有可能指的便是這座宙斯神殿。
  别迦摩醫院廢墟在山下,佔地極為廣闊。當年的醫院如果認為病人沒有治癒的希望,便會拒收,所以,治癒率很高,幾乎可達百分百,當然!醫院除了使用藥物治療之外,尚有一座小型劇院,讓病人聽音樂,看戲劇,甚至只是聽聽清風吹拂,有泥池和水池各一,讓病人泡浸其中,又有一條舒坦明亮的長長地道,病人坐在裡面養神,會聽見清水在身邊的水道裡淙淙流動,有人在地道上面的方孔傳話下來,「你一定能好起來!你一定能好起來!」。我想這些療法大概可以稱為「古典心理治療」,「古典音樂治療」,「古典水療」,「古典泥療」,等等。現代人生活越來越緊張,一天到晚惶惶棲棲,抑鬱症、焦慮症成了流行的新病症,於是要學習各樣五花八門的鬆弛技巧。忙碌的現代人很應該來此走走,當然,最好不要參加趕鴨子式旅行團(會增加壓力指數的),惟輕裝單馬獨自一人,在巨柱巨池巨廊間徘徊,仰俯古今,發思古之幽情。
  土耳其之旅最後一站是特羅亞。這座小城在一世紀時原是處相當繁忙的港口城巿,而今繁華不在。不過,離特羅亞不遠就是特洛伊,此地因荷馬(Homer)的史詩《木馬屠城記》而現在聞名於世。
  在第二次宣教旅程中,保羅二度受聖靈所阻不能照原意前進,最後來到特羅亞。保羅夜見異象,一位馬其頓人站著懇求保羅前去馬其頓幫助他們。不少聖經學者認為,這位馬其頓人便是〈使徒行傳〉作者路加醫生本人。我們可以從〈使徒行傳〉16:10看見其中微妙的轉折﹕「保羅既看見這異象,我們隨即想要往馬其頓去」。路加生於土耳其安提阿,是整本聖經中惟一一位非猶太人作者,也是新約中論字數寫得最多的一人。我們可以想像到,路加一定為了自己的骨肉同胞心裏火熱,當他聽說保羅人在特羅亞,馬上趕來夜探保羅。兩人一談既合,相逢恨晚,保羅從路加那裏得到將福音傳去歐洲的異象之後,兩人(我們)恨不得天立刻亮了可以動身。
  旅遊車在公路上奔馳,公路寧靜無人無車,兩旁山巒起伏,像女性的胴體一般優美。將進特羅亞附近的亞朔時,天已全黑了,這時車速放緩。導遊說,山坡下有一處古蹟,司機助手打開車後門,我站起來,走近門口,伸長脖子觀看,只見山坡一片黑黝黝,甚麼古蹟也沒見到。強勁的山風獵獵地吹,十分寒冷。我返回座位,明天早上,我將有機會前去一睹《木馬屠城記》的特洛伊城遺址了,而當年,普世福音運動就在這裏附近悄悄地揭開了嶄新的一頁,那麼,今晚且讓我學最心儀的聖經作者路加醫生的樣,夜訪保羅和路加去罷。
  晚安,美麗的土耳其。
(未完,待續)